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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预览 向本贵:又见炊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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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罗帅


又见炊烟(小说节选)

       向本贵(苗族)

……

 

那些日子,李少明的眼睛皮总是跳个不停,给钱秋芳打电话,钱秋芳说:“我好啊,娘也好啊。”

李少明说:“我的眼睛皮跳得厉害,心里也发慌,总像有什么事。”

钱秋芳的眼泪就出来了,嘴里说:“安心做活儿,我们真的很好。”

李少明就要娘接电话。老人也说的同样的话:“儿呀,我很好,放心打工就是了,腊月早回来几天,帮着秋芳准备准备。结婚的日子是你们自己定的,正月初八,下年要给我得个孙子啊。”

跟娘说了几句话,李少明又要钱秋芳接电话,问她道:“太安哥好么,给他打电话,说是空号,怎么回事啊。”

钱秋芳说:“太安哥对我说了,家里那个样子,养着一部手机,不打电话,一个月也要二十块钱,就把手机停了。太安哥和玉珍嫂子都好,小贞也好,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小贞买件漂亮衣服。”

只是,李少明的心里还是像搁着什么事情,上班还好,得全神贯注,不然,会出次品,要扣工资。下了班,特别是晚上躺在床上,他就有些胡思乱想起来,总是觉得家里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开始的时候,李少明在电话里跟钱秋芳商量,把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想来想去还是把日子改在正月初八了,腊月厂里还没有放假,提前回来,一年的奖金就打水漂了。正月初八好,要想发,不离八,村里一些回家过年的年轻人还没走,大家一块喝杯酒,多高兴。

一个月前就拿到了火车票,慢车,腊月二十六中午开,腊月二十七早晨到家。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越是临近回家的日子,李少明就越是睡不着觉。高兴啊,激动啊。没几天就要做新郎官了,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山村贫苦家的孩子,早早就辍学了,哪有金榜提名的时候,洞房花烛夜却是一样的,不论城乡,不论贫富。何况,自己的女人又是那样的漂亮,贤慧。

腊月二十五下午下班,李少明是第一个冲出车间的,晚上把行李收拾好,明天早点去火车站。只是,还没有走出大门,迎面走来的老板却把大家拦了下来。老板说,他刚才接到一份出口大单,春节前交货。愿意留下来加班赶货的,拿双份工资,还要给奖。不愿意留下来的,老板没有说,可他们心里都有数,老板需要自己帮忙,却拍屁股走人,过年回来,老板要不要还是个问题。人家是民营企业,什么事情就老板一句话。厂里大部分工人就都把火车票改签了,李少明虽是十分的不情愿,还是和钱杰刘春秀三人一块把火车票改签到腊月二十九晚上那趟车,腊月三十赶回家吃年夜饭。李少明打电话告诉钱秋芳,钱秋芳好一阵才说:“那就安安心心再做几天活吧,我等你。”

李少明心里想,秋芳也盼着自己早早回家啊,不然她不会说出等我的话。安慰了钱秋芳一阵,才把电话挂断。

没日没夜地加班,没日没夜地思念。终于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把该做的活儿全都做完,坐在火车上,李少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给钱秋芳打了个电话:“秋芳,我上车了,明天下午赶到家吃年夜饭。”

钱秋芳说:“好。”

李少明说:“钱杰和春秀跟我一块,他们明天也能赶到吃年夜饭。”

“好。”

“钱杰说了,正月初八他和春秀去半溪参加我们的婚礼,然后去厂子。”

“好。”

李少明还想对她说,他给爹娘买了糖果,还给各人买了件棉衣,让钱杰带回去,钱秋芳却把电话挂了。李少明心里想,也许她正跟娘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吧。扭头看看钱杰和刘春秀,想交待他们下车的时候千万别掉了东西,还要注意安全,两个年轻人却是头碰头说着悄悄话,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也就不想去打扰他们了。

火车哐当哐当前行,李少明的眼睛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村庄,田野,河流,心也就信马由缰起来。李少明有许多的事情可以想。钱秋芳说半溪山好,水好,人更好。自己在半溪土生土长,知道得比钱秋芳当然更多,德全爷爷好啊,太安哥好啊,还有那个在上甘岭滚地雷的刘光明,为半溪争光了啊,可是,如今许多人却不愿意回半溪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半溪,曾经人丁兴旺的半溪,变得荒凉而寂寞了。或许,德全爷爷有先见之明,一个人在山里劈石造桥,桥修好了,进进出出方便了,就能留住往外搬迁的脚步吧。刘前真不是个东西,做的村主任,却第一个放出话来,要在镇子上修砖房,要举家往镇子上搬……李少明的思绪有点乱,许多的事情他都想不过来了,直到五更,才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里睡了一会儿,睡梦里,他好像到家了,钱秋芳正对着他笑,他真想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说:“秋芳,我终于到家了啊。”

女乘务员站在李少明的面前,一脸笑样地说:“过年,想家了吧。只是,加开的车多,要误点两个小时啊。”

李少明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梦里说的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

下了火车,李少明匆匆钻进一辆的士。误点两个小时,秋芳还不望眼欲穿么。

的士停在半溪石拱桥这边的时候,冬日的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老龙山顶了,李少明急急地走过石拱桥,跟往常一样,先去德全奶奶家落落脚。推开门,德全奶奶不在家,李少明心想一定是被谁接去吃年饭了,那就明天来给德全奶奶拜年吧,和秋芳一块来。

娘果然坐在自家门前的,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看见儿子从禾场外面走来,满是皱纹的脸就笑成一朵大菊花:“我儿可回来了啊。”

“娘,你好么?”李少明的眼睛却对着屋里瞅。

“好啊,秋芳就像我的小棉袄了。初八办了结婚酒席,你们一块去打工,下年回来,要给我生个孙子。”

“秋芳呢?”

“把年饭办好,放锅里热着,她就出去了,可能去玉珍家了吧。”老人过后凄凄地说,“八月的时候,你太安哥就走了,玉珍一天到晚两行眼泪挂在脸上,我要秋芳多去陪陪她。”

李少明就放出了悲声:“太安哥得的什么病,怎么没有告诉我。”

老人淌着眼泪说:“这孩子,担心拖累了玉珍,吃安眠药走的。秋芳要给你打电话,玉珍不让,要你安安心心打工挣钱呢。”

李少明一边往玉珍嫂子家跑,一边哭着说:“怪不得我的眼睛皮跳,太安哥去我那里了啊。”

只是,玉珍家门上一把锁。李少明心里想,去菜园摘菜,不可能三个人都去啊。对着菜园大声叫玉珍嫂子,没人答应,又大声地叫秋芳,还是没人答应,只得掏出手机,给钱秋芳打电话,可是,钱秋芳的手机关机。

李少明心里嘀咕:“这就怪了,她们到哪里去了啊?”

村里一些人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那是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赶了回来,正和家人一块办年饭呢。那些没有动静的人家,不是举家搬走,就是在外面打工的人没有买到车票,赶不回来过年,他们的父母也就没心思过年了,坐在门前,眼睛盯着村口,家里冷火冻灶,没有肉香和酒香。

一个村子找遍,也没有看见钱秋芳和玉珍嫂子,再打电话,还是关机。李少明的母亲就着急了:“昨天忙到半夜,今天清早又起床了,在灶屋忙了半天,说你回来就可以吃年饭。我还交待她,初一去娘家,帮着爹娘做几天活儿,然后把爹娘接来喝喜酒,她也答应了。是不是一个人回娘家了啊。”

李少明就把电话打给了钱杰。钱杰说他和春秀刚刚到家,爹娘把年饭办好,正等着他们回家吃年饭:“少明哥,你们的年饭办好了没?”

李少明着急地说:“我是问你姐回来了没有?”

钱杰说:“没回来啊。我姐不在家?”

“我娘说,中午她就出去了,这时还没回来。”

“过年,不是在村子里串门,就是到镇子上有事去了么,你打她的手机啊。”

“手机关机了。”

“不是关机,肯定是没电了。”

钱杰说的有道理。也许,找到玉珍嫂子,就找到秋芳了。可是,玉珍嫂子没有手机,怎么找到她。想了想,李少明又去了德全奶奶家,德全奶奶住在村口,村里人进进出出她都看在眼里的。

德全奶奶在村里吃过年饭已经回来了,问他:“找到秋芳了么?”

“没有。”

“平时,秋芳也就去玉珍家,玉珍昨天就带着小贞回娘家了,她能去哪里呢。”顿了顿,德全奶奶又说道,“秋收之后,秋芳和玉珍可忙了,把两家的山地全都栽了葡萄苗,还把几片荒山也栽板栗苗了。王技术员说,好好培育管理,三年就挂果。这几年,王技术员一直在上坪村指导栽培葡萄和板栗,镇子上卖的葡萄和板栗全是上坪村的。上坪一些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不去打工了,在家侍候果树林。秋芳说,往后你也不用去城里打工了。”这样说的时候,德全奶奶就自言自语起来,“不可能的么。”

“什么不可能的啊,这半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个姓王的技术员叫王实生,是镇领导从外面请来的,买果树苗的钱也都由镇里出。秋芳就把王技术员请了来,这几个月,我和你娘帮忙带小贞,他们三个人天天忙着栽果树苗。”

李少明就去了自家的地里,果然,几片山地被整理出来了,葡萄苗和板栗苗在寒风里摇头晃脑,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李少明那个心疼,两个女人,这半年真累着她们了。

回到家,母亲着急地问儿子:“秋芳呢?”

李少明却是问道:“娘,那个小王师傅你见过么?”

“怎么没见过,标标致致的一个小伙子。每天清早从镇子上来,中午在玉珍家吃中午饭,晚上又回镇子上去了。秋芳白天去地里栽葡萄苗板栗苗,晚上和我睡一头,跟我算账,说葡萄挂果了,板栗挂果了,你就不用出去找工了。秋芳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太安哥要是不出去打工,也不会出事的啊。”老人这么说的时候,就自言自语起来,“那个小王师傅是个实在人,中午玉珍给他炒点好菜,他全都夹在小贞碗里,让小贞吃了。”

李少明却是心急如焚,德全奶奶那个话搁在心里,挥之不去。

 

 

还真被李少明猜着了,这个时候,钱秋芳正淌着泪水跟在王实生的后面,去县城赶除夕这天从车站开出的最后一趟班车。这些日子,钱秋芳心里一直矛盾着,煎熬着,王实生有意无意地流露,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打工者,但他没有去城里,而是在一个林场的果木苗圃园打工,学得一手果木栽培的好技术。他说,武陵山区的土质栽培珍珠葡萄和良种板栗最好不过。他说,要想真正过上好日子,靠打工挣钱还真的不行,那是为别人发财致富出力。他还说,他的父亲早已去世,家里就一个老娘,要是她愿意,他就跟着她去她的家乡,把山地全都栽上果木,不用几年,家里就会富起来,钱杰春秀也就不用去城里打工了。

常常,钱秋芳一边栽种果树苗,脑壳里面却全是自己家乡山山岭岭峥嵘的石头,边边垴垴的山地,包谷和红薯在石头缝里艰难生长着,后来,她的眼前又出现了葡萄架上的藤萝,板栗林的葱郁,到了秋天,满山遍野果实飘香。再后来,太安哥的身影和弟弟钱杰的身影交替着在她的眼前闪现,再再后来,就是王实生和李少明的身影在她的心里碰撞,让她不由得淌下了眼泪。她舍不得李少明,可是,不答应王实生,心里的那一副图景就只是在梦里想想罢了。

过了小年,王实生没有回去,他说,他还等着钱秋芳的。钱秋芳说:“你走吧,我家少明腊月二十六要回来,我们正月初八结婚。”

王实生只得不怎么情愿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留下话:“想好了,我就来接你。”

可是,李少明没有按时回来,他说要加班:“钱杰和春秀也没有回来,我们都在加班。加班有双份工资啊。”

钱秋芳没有做声,却是在心里呼喊着:“少明,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除夕这天,钱秋芳清早就起床了。甜酒早就做好了,糍粑也做了,鸡却是要当天杀,腊肉要当天煮,才好吃,还要在菜园里弄点青菜,吃年饭见青,来年也就清清爽爽。钱秋芳一边做活,一边对着禾场外面张望,少明中午就到家了啊。

可是,把饭菜准备好,太阳已经走过头顶,还是不见少明从禾场外面的小路走来,这时,王实生却打来了电话:“秋芳,我还没有走,在乡政府招待所等着你的。去我家过年吧,过了年就去你家,明年开春,我们上山栽果树苗子,钱杰也不要去城里打工了,三年,你家就大变样了。”顿了顿,王实生说出的话却是有些吞吞吐吐,“有一个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又不敢,玉珍嫂子不改嫁,少明的心就有一半在那个家。少明是个好人,他能看着孤儿寡母不管?可是,玉珍嫂子带着一个孩子,能找到像太安那样的男人么。找不到,她就不会离开半溪的啊。秋芳,我跟你去你娘家,把少明留给玉珍吧。”

钱秋芳心里不由打了个愣,眼泪就哗哗地淌落下来。其实,这些她何尝没有想过。放下手里的活儿,把脸上的泪水揩干,对着站在门前张望的老人说:“娘,坐家里烤火,别冷着,少明一会儿就回来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不敢看娘,眼泪又挂在脸上了。

钱秋芳没有坐村里的小四轮去镇子上,她是走路去的,下午了,火车再晚点少明也该回来了吧。路上碰着少明,她还是要跟着他回来的,她舍不得他。

十里路,一步一步走得多沉重,多慢,可是,她不知道少明比她还着急,舍得钱打的回来。的士在村路上奔跑着,李少明坐在后座,还在高兴一会儿就到家了,可以见着日思夜想的秋芳了,不曾料到,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却从他的身边一晃而过,两人的缘份就此了却,从此天各一方。

路上没有碰着李少明,钱秋芳心有不甘,来到镇子上之后,她没有去招待所,而是去了车站,也许,从火车站开出的中巴车,还没有进站吧。

可是,车站的人说,从火车站开回来的中巴车早就到了。两行泪水从钱秋芳的脸上淌落下来,她给李少明发了一条短信:“少明,我不会回来了。好好照顾娘,照顾玉珍和小贞,还要把果树苗培管好,我就放心了。”然后关掉手机,向着乡政府招待所走去。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李少明正站在孙玉珍家门前,焦急地呼喊着她……

 

责编手记:

与作者前几篇打工题材的作品不同,此篇的主题是“返乡”。“要想过上好日子,靠打工挣钱还真的不行,那是为别人发财致富出力。”这是城市梦破碎后的觉醒。然而家乡只剩下“八九三五部队”(意即儿童和老人),建设家乡又谈何容易!新婚后小日子渐有起色,准备回乡发展的伍太安,在村口过河时摔断腰椎,这看似偶然的情节,背后却有着必然的因果。欠下的终归是要还的。问题是该由谁来还。背井离乡,割舍割不断的土地与亲情,难道真的就是农民工必须认领的命运?一头是美好的爱情和曾经的巨大付出,还有古老的伦理观念的自觉,另一头是深埋在心底却已然苏醒的梦想。两难的选择,让钱秋芳的泪水滚落一地。那揪心的一幕,那发自心痛深处的呼喊,就那样定格在了篇尾,就那样在审美的层面上完成了一代农民的轮回宿命。又见炊烟——多么温馨的词语,发散出的却是让人难以释怀的辛酸。


刊于《民族文学》2016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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