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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雨天/刘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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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恩华,曾用名刘思华,1966年出生于鸡东县哈达乡程家村。1992年到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后留京做自由撰稿人至今。

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曾在《雪花》《绿洲》《北京文学》《小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十月》等杂志发表小说10余万字。

   出版有《低层女性访谈录》《女人的资本》《男人的困惑》《女人的烦恼》《会爱的女人》《男人的黄金季节》《我想轻松长大》《阳光女人》等作品500余万字。

另著有《香格里拉之虹》《蔡廷锴》《雨中的鸟儿依然在飞》《花儿独自开》等影视剧本。



雨 天

文/刘恩华


檐下雨声断断续续,早凉渗透进每一丝空气中,炕头上孩子裹紧棉被睡意正浓;男人嚼大葱的声音很清脆,腮帮子快速而有力度地收缩着。女人喂过猪,偏腿上炕时,绿瓷盆里娇黄的小碴粥凝一层薄皮,旧木桌上溅几滴大酱。男人扔下筷子,打着响嗝穿雨衣,油布雨衣的颜色混淆不清。女人记得嫁给男人的那个雨天,男人的父亲就是穿着这件旧得没法再旧的雨衣。男人家族一代代经历的风风雨雨都凝在这件油布雨衣上。穿长筒雨靴的男人和他牵着的母牛,杂乱无章地在泥泞中踩踏出一些噼噼啪啪的响声。出了院门,传来男人闷闷的吆喝和母牛憨憨的低吼,之后一切都很缈远,消失于不紧不慢的雨声中。


  女人从柜子里取出几块散发着河水和野草气息的布片,柜盖的开合声惊动了睡觉的孩子。孩子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坐着愣愣地望女人。女人望一眼儿子,目光柔柔的,“饭在锅里。”


  孩子揉一下鼻子,皱着眉望向飘雨的窗外。


  女人递过衣服,“快穿上,小心着凉。”


  孩子调过头,将女人递过来的衣服狠命抛向墙角,女人扬手在孩子光脑壳上拍一掌,孩子大声哭起来。


  “小黑子等你套蜻蜓呢。”


  孩子依旧哭,底气不很足,似乎雨天只有靠哭声打发。


  “二胖子等你摔泥娃娃呢。”


  孩子这才露出笑脸,套上衣服,一溜烟跑出门去。


  女人埋下头,往布片上续棉花,一绺鬓发滑下来,遮住面颊,使女人清瘦的身形显出一些生动和妩媚。



  女人在每一个雨天里都缝做棉衣,女人想不出除了缝做棉衣,雨天还能做什么。儿时,女人在雨天听檐下滴水,看母亲一针一线缝做棉袄。目光穿透棉袄,望到一个遥远模糊的世界,那世界比雨天的菜园生动。

 

微风过处,雨丝一片倾斜,窗上树影摇曳,簌簌作响。女人想,该会有一些青果落地了。青果年龄的女人,曾在无数个雨天,将鼻子贴在玻璃窗上看树根下挂露夭折的青果,悲哀地想,太阳出来后,青果将很快枯萎。女人焦虑迫切地盼望青果丰满红润的时刻,而幸存的青果总是夭折在满街乱跑的恶作剧孩子手中。秋天沙果树空抖一身枯叶,女人穿上母亲缝做的花棉袄。花棉袄的温暖溶化不了女人心底的失落。


  女人背起了母亲用旧毛巾做成的书包,生命的好奇被房顶长满青苔的校舍深深吸引。操场旁边弯曲的榆树下,女人大声炫耀地背课文。舌头卷起来,声调尽量模仿穿白球鞋的男老师。男老师的白球鞋像一只白色的帆船,将女人的想像载离小村,载离雨天缝做棉袄的沉闷生活。未来世界中,自己是个穿白球鞋的女老师,走路时腿抬得很高,眼瞭向远方,腋下夹着书本,沐浴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


  那是一个无头无绪的雨天,校舍房顶上的青苔一片碧绿,校舍内同村里的街上一样泥泞。女人不断地刮鞋底,觉得无边无际的泥泞一直蔓延进心里。泥泞中混合着牛、马、猪、鸡的粪便,女人强烈渴慕男老师的白球鞋。男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女人激动得浑身颤栗。就在男老师肮脏不堪的白球鞋映入眼帘的瞬间,女人的身体僵硬如树桩。女人更加不能置信地看到在男老师肮脏的白球鞋和绾起的裤腿之间露出一截褪了色的红衬裤。女人想起了麻婆家晾晒的小孩尿布。女人感到头晕目眩,跑回家病了三天,爬起来再不肯去校舍。

 

 “唰啦唰啦”,雨声渐急,女人惦记起野外牧牛的男人。男人和他的母牛在每一个雨天里都栖落在大草甸子上。女人想像男人的雨靴怎样蹚在结满露珠的野草间,吃足野草的母牛毛色将会闪亮如凝露。男人生来要在野外牧牛,正如女人在家里做棉袄。做着棉袄的女人觉得把男人飘泊在风雨中的灵魂包裹在了温暖的棉絮中。想到男人将要感受到的温暖,女人雨天般潮湿的心房升起一层暖意,灰暗的天空似乎有了浅浅的亮色。

 

    失去校舍的女人,如失去栖地的鸟,茫然飘飞。雨帘如织,女人徘徊窗前,不知该怎样把这空白日子涂上色彩。蓦然间,柞木障子上肥嫩的黑木耳吸引了女人的目光。它们挤破树皮,花朵般绽放得生机勃勃。女人憋闷在胸的情绪顷刻之间产生迸发的轻松感。女人拿一只精瓷茶缸,转遍村里每一家的木栅子,收获满满一茶缸木耳。女人将木耳倒在炕头上摊开,似在欣赏一幅画。


  另一个雨季到来时,女人个子高过木栅子,女人不再迷恋采木耳,觉得那是一项幼稚而单调的活动。女人的心被一层绿意笼罩。女人喜欢静坐窗前,一遍遍细细体会内心痒酥酥的感觉,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被莫名的甜蜜和烦恼浸透。女人激动不安地企盼明天的到来,尽管第二天依旧阴沉落雨,女人毫不气馁地相信会有不同凡响的日子降临。雨天过后,女人偷偷去河边洗澡,脱衣的瞬间,心狂跳不止,蘑菇牙般的前胸已饱涨如发酵的面馍。女人迅速将滚烫的身体投入水中。河水款款的抚摸,使赤裸的女人身体绵软无力。女人觉得使她陈旧生活焕然一新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女人在雨天里随爹妈到男人家相亲,进院后映入眼帘的是很大一垛玉米秸,在湿漉漉的天气里闪着干燥的光泽。男人有着乡下男人千篇一律的黑红脸膛。离开男人家后,女人努力回忆,男人的模样却越来越模糊。雨天烧饭被黑烟呛得涕泪横流时,女人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闪现出男人家干燥的柴垛。


  受男人家委派,东院麻婆在大雨中顶着盖帘到女人家探问相亲结果。爹妈望了女人一眼,肯定地说,男人家院子拾掇得规矩,园子里白菜长得肥实,是过日子人家。女人则清晰地记起男人家干燥的柴垛。玉米秸闪现的淡黄色光泽使她心里温暖,温暖的感觉似曾相识。儿时的女人同前院男孩在干燥的柴垛里捉迷藏,女人揪着耳朵将男孩从柴垛里拎出来。男孩的耳唇丰厚如木耳,东院麻婆说男孩福相,男孩却在一次下河洗澡时沉落水底。女人记起荒坡下长满野草的男孩坟墓。女人唯一能够同男孩拥有的只有干燥的柴垛。


  女人由少女变成女人的日子,雨下得比哪一次都绵长,不紧不慢的雨丝似乎在显示天空的耐性,园子里碧绿的白菜罩一层水气,迎亲的人群萌动着冲破雨天的骚动情绪。院子和新房的泥脚印狼藉不堪,女人盘腿坐在铺着红被单的炕上,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忧伤。


  夜里,雨声淅沥,炕面的热气烘透裤子,青春的女人躯体渗一层汗珠,紧张地感受着男人热烘烘的逼近。犹豫很久的男人突然快速掀开女人的被子,将身体很重地投进来。女人闻到男人的脚臭,皱着眉却本能地接纳了男人滚烫的壮身子。不久男人打起满足的鼾声,女人盯着黑暗听窗外的雨声时紧时慢,心里有一点充实,又有一点空虚。

 

女人像一片被男人开垦的菜园,孩子蔬菜般破土时,女人感觉既新鲜又平淡。女人明白,自己与天下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正如两块同样会长出蔬菜的菜园。女人不再关心晴天或雨天,只用心做着每一样活路。


  雨停了,晚炊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鸡早早进了窝,几只鸭子在泥水中蹒跚,单调的“呱呱”声回荡在潮湿的薄暮中。孩子一身泥水地回家,女人的喝斥声传得很远。


  女人炸着鸡蛋酱,满屋诱人的香味,锅台上放一盆冒着热气的大碴粥。男人走进来,咽一口唾沫,放下兜子说:“出蘑菇了。”


  “没立秋呢,咋会出蘑菇?”


  “出蘑菇了。”男人坚持。


  女人掀开溅着泥水的兜子,果然满满一兜淡黄的蘑菇芽。


  女人站在门口抬起头,满天灰云正快速东移。女人知道,明天早晨会有雾,茂密的草丛里会有许多鲜嫩的蘑菇芽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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