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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庄子)初一高粱初二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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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高粱初二麻

 

不知是记忆铭刻了时光,还是时光铭刻了记忆。在人生的航行即将漂泊到中流,岁月的比赛马上进行到中场,命运的舞台剧剧情到了转折点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岁月之痕的弥足珍贵。正象著名翻译家许渊冲先生在央视综艺节目《朗读者》中说过的那句话:生命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

人生苦短,如一场朝露,而在某一个刹那,一颗颗散落在草丛中的璀璨露珠突然间被造物主的大手串成一串项链;岁月有痕,象一次雪地上的远足,而在某一个转眼,一排排涂鸦在雪地上的彳亍脚印恰巧被天公垂怜的目光俯瞰;命运多舛,似一出跌宕起伏的折子戏,而在某一个瞬间,一幕幕悲欢离合的剧情不经意间被灵魂的摄像机定格,这时候,你会不会生出一种换个视角再次回眸的冲动?

这几日,当时钟的指针又一次走过一年中最后的一天和最初的十天,我的记忆再次被浓浓的乡愁点燃。有一句农谚是这份乡愁里的袅袅炊烟。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宣惠河边,经历过土里刨食日子的孩子来说,像我,有一句在过大年时被大家反复念叨的农谚——从除夕棒子开始数,初一高粱、初二麻、初三芝麻、初四花、五黍、六豆、七谷、八麦、九果、十菜。意思是从农历腊月三十除夕那天开始,一直到农历正月初十,每一天对应一种作物。这一天天气晴好,就预示着在新的一年里对应的那种作物会获得丰收。所以,从我记事那会儿开始,就深深地感受到这十一天的天气对于祖辈父辈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许多年之后,我用岁月的脚步亲身丈量了这句农谚。在农作物的阵地还没有被转基因和杂交品种占领的时候,这句农谚精准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在想,那些散落在民间这样那样的农谚,也许是天公有意或无意中泄露给庄户人的作息时间、工作安排表,亦或是这种作息时间、工作安排的运作规律。就像时钟,上天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拧紧发条,什么时候日出扶桑,什么时候没于昆仑,什么时候春雷阵阵,什么时候雨雪纷飞,什么时候麦苗青青,什么时候果实累累……都是无需再操心的事儿。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要想改变点什么,也是妄动脑筋。

但在我的这份乡愁里,我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于要攫取这些表格或窥探上天的隐私。真正搅动我心绪的却是许多年以来我和这些春种秋收的作物结下的不解之缘。 



 

和农谚里的排序一样,玉米棒子毫无疑问是我成长中物质食粮的担当。而第一次和他面对面的交流时,我只有六岁。

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劳动者最小的工作单元是生产队,然后是大队,再然后是人民公社。六岁那么屁大点儿的孩子,当时还不够格成为一名生产队员。但六岁那年,我却挖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许多年之后,我得出了一个尴尬的结论,尽管你一直在不停的挖掘,但人生中到底有多少桶金可供挖掘,冥冥中似乎早已被安排妥当。而我们享受的不过是挖到每一桶金时的瞬间快感。譬如我的第一桶金就着实让我高兴了一阵子。当时,我们家隶属的生产队比较特殊,青壮年劳力比例偏小。所以,有意愿参与劳动的孩子们也被编在了生产队员的行列。只是壮劳力的满分工是十分,我们的满分工是四分。尽管如此,我们的参与似乎让生产队长和我们的家长都比较满意。

第一次劳动的内容是擗棒子叶。擗棒子叶是一件看上去相对轻松却十分恼人的活计。这个活儿要求人们穿长衫,否则好好一条胳膊甭想落个囫囵。后来上学时学鲁班发明锯子的那篇课文,对鲁班被草叶拉破手的情节感同身受。穿长衫便面临着一个问题。当时秋还早,大太阳虎视眈眈地在天上瞪眼瞅着。钻进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汗珠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你的衣衫湿个透。有时候叶子看似软绵绵地从你的脸上掠过,但什么叫温柔一刀,等你走到地头上就能体会。我们却觉得很好玩,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劳动。整整一个下午,虽然战果不丰,但我们一点也没有露怯。生产队长说我们这些孩子们干活比大人还踏实,不耍滑、不偷懒,统统都记四分。直到散工的时候,大家才觉到劳累。但我们体力恢复的很快,第二天便又欢蹦乱跳的了。

叶子擗下来之后,在阳光下曝晒。天越暴,晒干的叶子越青翠,牲口就越爱吃。叶子晒干后成捆堆垛,然后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作为除了驴子之外其它牲畜的草料。驴子食量较小但对草料有些挑剔,正象俗话所说:牛吃叶子像包子,驴吃叶子像刀子,所以棒子叶主要是喂牛马。

在吃这个问题上,我觉得自己更像是老牛。刚才说玉米棒子是我成长中物质食粮的担当,也多少透露了点我对食物毫不挑剔的品格,有什么就吃什么。当然那时候除了玉米棒子,几乎什么也没有。就好像是一道单项选择题,而选项却只有A

在农村,玉米棒子能做出来的食物花样有限,不是窝头就是饼子。母亲的手很小,但很会做贴饼子,而且是大个儿的饼子。如果只是让你看到食物的成品,你绝不会想到食物背后的那双手是何等小巧。贴饼子比窝头更能满足人的味蕾,尤其是饼子紧贴锅边儿的那一面,除了色泽漂亮,更重要的是既脆又香。

我对贴饼子最深刻的印象,是在外出求学的那些年形成的。那时候在我看来,饼子比之窝头,最大的优点是保质期会更长。尤其是在南皮县后印中学上过学的学生,对这一点大多深有体会。那时候,学校食堂专门提供一种免费的服务——给学生们熥自带的干粮。大家提前把自带的干粮包在自己的毡布(笼屉布)或者饭盒儿里送到食堂,开饭的时候,再去食堂领回熥热的干粮。这样早晚各打上一两玉米粥,一天只需花二两饭票。每餐一只贴饼子就着自带的咸菜,肚子基本上能够填饱。但同样是二两,食堂里二两一只的窝头远不如自家的贴饼子更能顶时候。

那些年,我们家孩子们比较多,即使是玉米棒子,也往往不够吃。所以,只要天气稍一凉爽,我们就会从家里带上整整一周的干粮。带一周的干粮也要精打细算地吃,否则寅食卯粮,自己的粗心大意只能自己扛。那时我们每周回一趟家,15里地的乡间小路是靠我们的脚印丈量。还真有那么几次不小心,周六中午那顿断炊了,只好饿着肚子往家走。但胃里无粮心里发慌,黄豆粒儿大的虚汗每每湿透衣裳,15里地的回家路道阻且长。

许多年之后,当粗粮翻身登上大雅之堂。我在饭桌上便成了一个粗人,似乎仍挥不去那些年受到的伤。

但这些丝毫撼动不了玉米棒子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造物主把它排在各种作物之首,也许就是因为它的这份担当。

 



 

在中国的北方,如果论恢宏的气势,排在第一位的农作物应该是高粱。按照教科书中的说法,高粱在北方分布很广,尤其东北各地最多。

高粱既可以作为一种主食,又是酿酒的重要原料。人们常说吃香的喝辣的,这辣的指的就是酒。从这一点上来说,把高粱排在第二把交椅上,不得不佩服造物主在创造万物的时候,已经对众生的生活品质有所考量。我对高粱的情有独钟与这些毫无关系,而主要是源于它的秸秆儿。

小时候,每到盛夏时节,田间有一种会唱歌的小虫——蝈蝈,总让人魂牵梦萦。我独喜这种有节奏的歌唱。那时候我胆子很小,却是小伙伴中有名的捉蝈蝈高手。我的独门绝技是异常敏锐的耳朵和如GPS般精准的定位。当然,为了模仿蝈蝈的叫声,吹口哨也是那时候学会的。百米之外,只要蝈蝈一开叫,我便能精准的判断出这个小精灵伏在哪一株豆秧,或是哪一丛青草上。后来农药大行其道,驱走了这些歌者,我一度失落了好多年。

每每把它们捉回家,便关在由高粱秆儿做成的笼子里饲养。多的时候,十几只笼子挂满沧桑的土墙。正午时分,整个农家小院儿总会激荡着这种多声部的大合唱,我却能在这样的喧闹中独取其静。当俗世的嘈杂被这一种声音替代,午觉反而会睡得更香。

因为不断有新生力量的加入,所以隔三差五的要编一只新笼子,让这些小精灵居有其屋。这时候高粱秆儿便粉墨登场。编蝈蝈笼子,需要高粱杆儿的最上一节,也就是擎住高粱穗的那一节。粗细如铅笔杆而且要上下均匀。所以,每年母亲留着用来钉锅盖的那些高粱杆儿,上品大都被我挑走了。

编蝈蝈笼子对于我来说是个简单的活儿,也就相当于小学一年级的水平。正是因为这道工艺的简单,所以我一直很奇怪,有的小伙伴儿为什么手把手地反复教好几遍也学不会。编蝈蝈笼子,先是在地上挖一个小方坑,然后把挖出的土回填,稍稍压实。然后把准备好的高粱秆儿贴着坑沿儿竖着依次插进土里,每个中间留一根高粱杆儿的空隙。接下来再把高粱杆儿横着依次插进每一个空隙,在垂直方向横着再插一遍,用线绳捆好。这样,一个隔断就做好了。需要几个隔断,就把上面的动作重复几次,然后均匀调整好每个隔断的距离,一个漂亮的蝈蝈笼子就横空出世。

为了方便携带,我们还会编一些蝈蝈葫芦,形状有点像铁饼,只是中间是空的。编蝈蝈葫芦不直接用高粱杆,而是用高粱杆上剥下的席篾。也是先在地上挖一个小坑,坑是圆的,然后把席篾插进坑里,编织过程比做笼子要复杂得多。有时候为了好看,我们会特意选一些被虫蛀过的高粱杆,席篾透着天然的红色,超级漂亮,只是选择原材料会相当困难。

上小学的时候,学诗人郭小川的那首《青纱帐 甘蔗林》,无论老师在讲台上怎么诠释,我总是不能联想到硝烟和战火,耳边萦绕的却是蝈蝈的鸣唱。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吃饱当然是第一重要的。那第二重要的会是什么呢?那就是穿暖。想来造物主必是已通盘考虑了这件事,所以大年初二那天对应的是麻。

麻纤维经过加工之后可以织成布料。但从宣惠河边长大的孩子对麻布的认识是肤浅的。我们穿的衣物主要原料是后面要提到的棉,麻和棉各有各的优点。许多年之后,我和麻布才有了肌肤的接触。酷热的夏天,床上铺上一条麻布的床单,的确是十分舒爽。无怪乎百科全书中对麻有那样的赞誉。说麻纤维有其他纤维难以比拟的优势:具有良好的吸湿散湿与透气的功能,传热导热快、凉爽挺括、出汗不贴身、质地轻、强力大、防虫防霉、静电少、织物不易污染、色调柔和大方、粗犷、适宜人体皮肤的排泄和分泌等特点。我小时候接触最多的麻是苘麻和蓖麻。苘麻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十分广泛,象麻绳、麻袋之类的随处可见。如果我们忘记了这些记忆,有机会就到田野里去走一走,也许在某一片草丛中,你就能发现苘麻的踪迹。蓖麻和苘麻一样,小时候在田间地头比比皆是。



在童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春种就是种蓖麻。蓖麻是春天里最早种植的作物,必须是赶在数九天尚未结束,春风还没有开始推送南方的气候。铁锨铲进泥土里,隐隐的还能听到一丝铁锨和冻土的摩擦声。顺着铁锨铲出的缝隙,随手丢进两三粒蓖麻种,然后把松动的土踩实。由于蓖麻只种在地头地尾和沟沟坎坎上,株距和行距大抵是半米多远,所以种蓖麻的劳动强度并不大,对于我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劳动,更像是一种游戏。

说是游戏,也许我们当时想到的是几个月之后,不知哪一茎蓖麻秆儿会被我们选中,变成我们手中的弓弩,在大田里玩儿一把CS。这种弓弩制作比较简单,但威力却十分强大。蓖麻秆儿天然就是中空的,我们用小刀在上面掏出弹射槽,插上弓形的竹片,箭杆儿穿入蓖麻秆儿的筒中,手一搂一松,一支穿云箭就这么被弹射出去。威力大但又不会真正伤到人,所以这种玩具成了我们当时玩CS的首选。

对于苘麻的认识,大抵也是因为好玩儿,根本没有上升到身上衣裳口中食的高度。在孩子们的印象中,苘麻之所以为大家所熟悉,是因为苘麻开花之后,会结出一种比较可口的果实。我们常常把它揪下来,剥出里边脆嫩的籽粒打牙祭。后来在书本上学到苘麻的种子有药性,不适宜食用。虽然有些后怕,但我们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因为经常食用它而有什么异样。现在想来,这些天然之物的所谓药性,和现在食品里的人为添加物比起来恐怕要差得远。

记得有一年,当时我还上小学。不知是故意搞怪还是挑衅,有一户人家在紧挨学校的一块大田里种了一片苘麻。苘麻刚刚结果的时候,那片大田成了孩子们尤其是班里那些皮小子的乐园。班里几个漂亮的小女生,经常会收到各种包装的新鲜的苘麻籽儿。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还是那样的熟悉。但我们的视角和造物主的视角又是完全不同的,玩儿是孩子们的天性。

 


 

如果说前面这几种作物,造物主对他们关爱有加,我完全可以理解。而造物主对芝麻的这种重视程度,我一度想不通。但祖辈父辈们似乎聆听过天意或者听懂了天意,芝麻在他们的心目中是相当重要的。不管这一家日子过得怎么样,田里总要种上一些芝麻。

在我们当地,芝麻大多不是成片成片的种植,它往往会和另一种作物间作。例如芝麻搭配棉花,或者搭配花生,或者搭配别的什么矮棵作物。而我也总是在收获别的作物时才想起它。例如在摘棉花的时候,突然间肚子里有了些饥饿感,这时候我会顺势在几棵芝麻旁边蹲下身。芝麻棵最下面的几角正咧着嘴在那傻笑呢,丝毫还没有觉察到我的用意。吃芝麻但不用把芝麻角揪下来,只需把一个一个的芝麻角依次向下一压,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上面的手食指轻轻一弹,不一会儿就能接上一小把芝麻粒儿。伸出舌头分多次把这些芝麻粒儿舔进嘴里,然后细细咀嚼,倒是有一些回味无穷。也算是这个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作物在我这儿刷了一遍存在感。

多年以来,我对芝麻最深刻的印象是在除夕。每年的这一天,爷爷总要在院子里撒上一些芝麻秆儿,家家户户都是如此。疯跑的孩子、嘘寒问暖的邻居要想走进屋子,必先踏过这些芝麻秆儿,脚下必然会发出清脆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叫踩岁。与旧的一年作别不说,而且要别的彻底。所以这一天,大人们不怕来串门的人多,芝麻秆儿踩得越碎,越能代表着与过去作别的那种决绝。俗话说芝麻开花节节高,这种决绝里也包含着那种对新一年生活的真心期待。在这个意义上说,造物主的苦心安排又是对的,而且似乎还不止这些。

几年前,有一次驱车带父母去五台山旅游。在这大片的道场里,我竟然再次找到芝麻的踪迹——很多寺院的酥油灯里面的燃料就是由芝麻酿制的香油。走出一个寺院,然后走进另一个寺院,飘渺间可以闻到那光明的灯火里散发出的隐隐清香。

过去有一句俗话:丢了西瓜捡芝麻,说出了一个轻重大小的道理。事件的轻重大小真的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吗?西瓜和芝麻孰轻孰重是一成不变的吗?走过那些庄严的法相,这背后似乎隐含着这样一种提示,造物主把一切最好的给了众生,对众生的要求却是最少,就像这小小的芝麻。但众生也不要因此而淡忘或迷失了心中的那份敬畏。

 



 

说起棉花,如果您和我的年龄不相上下,而且恰巧也有过面朝黄土的经历,或者更巧一些,也住在宣惠河畔。那么,棉花在你的记忆中必刻骨铭心地盛开过。真正把庄户人的心搅个天翻地覆的,也就是这一朵朵看上去洁白无辜的棉花。在我的记忆里,棉花用入木三分的刀法刻下了两个硕大的汉字——一个是“香”,一个是“累”。

上世纪80年代最初的那几年,也就是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开始推开的那几年。棉花作为主要的经济作物,在所有的作物中异军突起,成了一个个家庭单元的经济担当。那段时光在我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段清晰的印象里萦绕的是一抹清香,那抹清香仿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来得那样突然。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秋天,家家户户把棉花卖出去,换回来花花绿绿的钞票,干瘪了多年的腰包魔术般地鼓起来。一天,村子里的大喇叭上突然广播了一个通知,让每户人家出一个代表到刘夫青油棉厂领卫生油(棉籽油)。通知中还一再叮嘱,让大家带上大一点儿的家伙什儿。尽管如此,很多人家带去的油瓶还是小了。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儿,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有点懵头也是情理之中的。父亲出发的时候,按要求带上了足够大的油桶。尽管我们有了些思想准备,但父亲把油领回来之后,一家人还是被惊到了。50多斤食用油,过去好几年加起来也吃不了这么多油呢!那几天,我领略到了母亲高超的炸馃子手艺。接下来的几年,每到棉花丰收的季节,我们都能吃上香喷喷的馃子。

那些年是庄户人最幸福的时光。淳朴的民风象春日的暖阳回归故土,快速温暖着刚刚从“文革”中苏醒过来的百姓的思想。经济的复苏如雨后春笋,在人们对好日子的希望中迅速成长。给一只鸟儿自由,不用在如何改造笼子上大费周章,只要打开笼门;让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施展拳脚,不必去讨论用哪种绳子会更利于动作流畅,只需给他松绑;让一个民族重拾希望,无需在如何占领思想阵地上绞尽脑汁儿,只要还给他们信仰。许多年之后,习近平在十九大报告中说: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这句话在某个层面上抓住了一切问题的最核心。80年代初的那段时光所展现出来的各行各业的蒸蒸日上,恰恰是源自于思想和政策的松绑。那几年,手里攥着几十块钱真能买到东西;那几年,人的愿望很小欲望还没有发芽;那几年,人们心怀敬畏呵护着道德的底线。

但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像我,对于棉花的认识绝不仅仅停留于此。棉花,这个天生就可以纺成线、搓成绳儿的作物,可以象一根救命稻草把人们从贫穷中引领出来,也可以换一个方式又把大家重新捆绑。而这种捆绑的驱动力源自于人心中那份贪婪的欲望。正象点燃一盏灯光,可以把黑暗照亮;而引燃一根导火索,随之而来的是炸裂和轰响。

棉花和别的农作物不一样,它的植株既不高大又不矮小。有过侍弄棉花经历的人大抵都知道,弯腰躬身是棉田里劳作的规定动作。直起身子就稍高了些,蹲下身子又稍矮了些。这个代表着经济担当的作物,和钞票有些类似,要强迫人们折腰的。而棉花这种作物疯狂的长势,让多少领教过的人至今还心有余悸。今天刚擗了油条,明天就要抹一遍侧芽。从麦黄时节一直到朔风骤起,棉田仿佛是每天都有战事发生的战场。不亲身种过几亩棉花,单凭想象,你永远也体会不到一个棉农的劳动强度到底有多大。虽然如此,但棉花可以直接兑换成花花绿绿的钞票,鞭笞着人们的欲望。

那时候,我们村有一个出了名的植棉大户,他们家有三个女孩。在当时,谁家要是有几个女孩,再多种上几亩棉。三两年就能过上富庶的日子,这一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几个女孩子整天长在棉田里,一个个晒得跟黑铁蛋儿一样。但女儿终归要跟人家的姓,不用白不用。所以大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父亲迟迟不肯撒手。然后二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大女儿仍待字闺中。紧接着,三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最终,这几个女儿比同龄人都晚嫁好几年。这几年给父亲换来的却是真金白银。然而,守着金山银山不如冬天有件棉袄穿。三个女儿出嫁后,基本上相当于和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所以,那位父亲的大田里现在再不种棉。

不知是欲望强大了会滋生小虫,还是小虫强大了会啮断欲望。一种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小虫——棉铃虫,把棉农弄得精疲力尽。给人的感觉是,今天刚放下药水桶子,明儿个一早就得赶快背起。尽管后来不断培育出来的抗虫棉相继登场,但棉花这种作物还是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人们用不断膨胀的欲望挑衅大自然的权威,大自然以更大的下马威回敬了人们。

不知是不是基于棉花的这种两面性,造物主特意安排出两天来对应这种作物。这就是俗话中说的——初四收花不收花,需看正月二十八。

 



 

诗经中有一首诗叫《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中说到的离离之黍,就是我要说的黍子。

黍子这种作物对于80后、90后甚至00后们来说也许是陌生的。黍子作为食物具有很强的节令性。黍子面我们当地叫年糕面,一般只是在农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儿的时候蒸年糕用。也许正是因为它的这种局限性,所以在我们当地,黍子不是庄户人大面积种植的作物。一般只是单独种上一畦,或者和别的作物间作上二三耧。但是时至今日,在我的食谱上,黍子面作为原材料蒸出的年糕,其色泽和味道是别的食材不可比拟的。



然而黍子在我的记忆中,最大的用途似乎并不在于它的种子,而是它的植株本身。庄户人最常用的笤帚就是由它捆扎而成的。小时候,专门有这样一种手艺人,走街串巷给家家户户刨笤帚。笤帚作为居家必用的家伙什儿,在人们心目中的名气比黍子可大得多。每当串乡的刨笤帚手艺人串到我们胡同,总会有一群孩子围在旁边看热闹。绝大多数时候,其中有一个孩子就是我。一来二去,虽然限于没有操作工具无法具体实践,刨笤帚这门手艺我想是学会了。

腰间围一条腰围子,脚下蹬一块脚踏板,中间用油丝绳连接。把黍束用油丝绳缠住,脚往前蹬腰向后挺,于是黍束被油丝绳勒紧。用麻绳在勒紧处捆扎,松开油丝绳,麻绳便紧紧地缚住黍子束。依次续入黍束,然后捆扎,直到笤帚的大小手艺人觉得满意为止。接下来开始捆扎把手,最后在把手的顶端用刀子削出一个形状,一把笤帚就做好了。

农历正月初五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我们当地叫破五。民间有一种说法,破五即破吾,意思是从这一天开始要破除自己的坏毛病,反省自己的过失,塑造一个新我。造物主把黍子的晴雨表安排在这一天,冥冥之中也许是大有深意的。恰巧黍子又是做笤帚的原材料,也许有些暗合了造物主的用意——扫除灵魂的尘封,忆起自己的初心,迎接全新的自我。

但如何才能放下过去,迎接全新的自我?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蜀离之悲,我也是有的。

 

 


对于年龄和我相当的大多数孩子来说,当年我们对豆子这种作物的记忆,大多是在豆子收割完之后。豆子是单季植物,一年只种一回。收割完之后的豆田要经过一次漫长的等待,直到来年才能迎来第二季。在这段苍茫的时光里,孩子们有主要有两件事可做:捡豆粒儿、挖仓鼠。

捡豆粒儿是在豆子刚刚收割完之后。豆子这种多角植物,同一个植株上的不同豆角,其成熟期也是不同的,基本规律是沿着豆秧自下而上。经常是最低端的豆角已经成熟,而顶端的豆角还有些夹生。有时候最底端的豆角等不及了就会出现爆夹,豆粒儿自然就散落在大田里。虽然散落在大田里的豆粒儿是极其有限的,但颗粒归仓是从祖辈就流传下来的美德。于是豆田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妇女儿童,每人提个篮子,于衰草和土坷垃的缝隙中展开地毯式搜索。有时候作为奖励,捡回来的豆子不直接入囤,而是到豆腐房里换豆腐吃。也许是基于这个原因,我们一度把这种劳动当成一份美差。

挖仓鼠算不上农活,纯粹是一种业余爱好。虽然是业余爱好,但大多数时候比捡豆粒儿的收获要大得多。当豆秧在大田里被割走之后,仓鼠的巢穴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被摆在明面上。这时候,孩子们就会扛着铁锨,提着布袋来抄它们的家。挖仓鼠,不再去区分是你家的田还是他家的田,只是在挖完之后记得把土及时回填就行了。按照“勤劳”的程度,不同的仓鼠家庭其粮食储备也是不同的,很多仓鼠家的粮仓不止一个。

说起来,仓鼠也算得上一种很狡猾的动物。人们常说狡兔三窟,仓鼠的洞穴也具备这样的特点。有的仓鼠把地下的洞穴挖得纵横交错,带有很强的迷惑性。洞穴的出口也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多个的都有。我们挖仓鼠的目的,主要是挖出仓鼠的粮仓,至于它的什么卧室、客厅之类的我们并不关注。为了保证粮食不变质,仓鼠的通风措施做得很到位。所以我们挖仓鼠的时候,一般会从通风口入手。没有直尺圆规,仓鼠却把粮仓的通风口挖得浑圆且笔直,而且还有防雨设施。沿着通风口挖下去,到了一定深度,洞穴不再垂直下走而是开始横行,然后开始分穴。这时候沿着比较粗大的洞穴挖,如果越挖越宽敞,并且突然看到洞穴被干燥的草叶塞住,说明粮仓近在咫尺了。把草叶掏出来,豆子就在它的后面。这些挖出来的豆子也不入囤,全部用来换豆腐吃。

有时候也会挖到仓鼠的卧室或者客厅,仓鼠一家正在享受着惬意的生活或者正在忙碌着什么,突然间面临塌天大祸,慌乱中便会四下逃窜。这时的大田里很难找到象样的掩体,所以他们大多逃不过铁锨的拍打。最初遇到这种情况,我经常会生出怜悯之心,觉得这些小生灵倒也可怜。

但父亲经常对我说:只看贼挨打,别看贼吃饭,做人千万不可有贼心。仓鼠就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作为一个南皮人,如果说自己对谷子、对小米面儿窝头没有记忆,那一定是露怯了。

在宣惠河流域,或者说得更远一点,在黄河流域,谷子作为一种大面积被种植的作物,是老百姓最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在古城南皮,由这种作物制成的食物——小米面儿窝头,曾因为走进皇宫大院而成为地方名吃名扬天下。

据史料记载,清末,慈禧太后有一次在会见军机大臣张之万时,问及农村百姓常吃什么饭。张之万回答说是窝头。慈禧太后竟突然来了雅兴,想品尝一下窝头的滋味。张之万即刻派人回老家南皮,让人挑上好的小米面儿精工细做,蒸了两锅窝头,快马送往京城。慈禧品尝过小米面儿窝头后凤颜大悦,于是将南皮小米面儿窝头定为御膳食品。从此。南皮小米面儿窝头名声远扬,成为地方名吃。

小米面儿窝头的制作十分讲究。需把小米面儿、黄豆面儿、栗子面儿和五香粉按比例调配均匀,然后上锅蒸制。虽然在形状和名称上和棒子面儿窝头有了共性,但口感的细腻度、松软度却有很大的差别,让人齿颊留香。

小时候,我们家每年必种上一块谷子。谷子成为必种的作物,是因为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多余的,对于人畜来说皆有用途。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头老黄牛,每年还要喂一口猪。牛要吃草,稻草恰好是一种有档次的草料;猪要吃糠,谷糠正好能满足这方面的要求;人要吃米,小米自然也就成了这种需求的担当。那时候在我的食谱上,经常飘荡着小米粥的清香。

除了提供必需的营养,他还是一种个人兴趣的发令枪。每年谷子成熟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这时候,宣惠河里肥美的鲫鱼,已经褪去了夏日里的腥味。父亲是一把捕鱼的好手,我们几个兄弟也都是鱼迷。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大概是八九点钟的光景,父亲便带了渔具到宣惠河边捕一会鱼。这时候,鱼儿厌倦了一天的徜徉,栖息到河边的水草间,欣赏灿烂的星光。轻轻地把渔网撒下去,每一网都能捕到几只满把攥的鲫鱼。捕上个把小时,掂一掂盛鱼的袋子,已经有几斤重了,于是兴尽回家。大锅的贴饼子熬鱼,第二天早晨就能吃上。

这些在别人眼里看来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于我却是无比珍贵的。陈谷子烂芝麻是一句俗语,却恰到好处地说出了谷子的一种特性。谷子和芝麻的种子大小有些类似,但只要保存得当,谷子无论多陈也不会烂,而且只要谷子不脱壳便不会生虫。除了莲子之外,我还真想不出有哪种植物的种子能象谷子这般强大,身经百年仍能生根发芽。

 

 


如果说熟悉程度,在很多人的心目中,麦子也许比以上谈到的这些作物更要耳熟能详。但按照它的出场顺序,用农历正月初八来对应麦子,似乎和他的身份有些不相称。上面在谈到芝麻的时候,我个人以为芝麻的出场顺序有些靠前,而现在我要说的是,麦子的出场顺序似乎有些靠后了。

小时候,按照粮食的分类,象玉米、高粱、小米之类的算作粗粮,而麦子、大米则算作细粮。在我的印象里,粗粮和细粮的主要区别在于它们口感上的不同。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不同,有一段时期,细粮在我的食谱上代表着一种奢望。在童年的记忆中,如果按照时间来划分,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餐桌基本上被粗粮占据,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吃细粮;如果按照受众来划分,一般是老人孩子吃细粮的机会要多一些,成年人基本上是吃粗粮;按照身体状况来划分呢,健康的时候吃粗粮多一些,生病的时候细粮会适时地抚慰一下孱弱的身体;当然还可以按照对人的影响来划分,吃粗粮的时候,人更多想到的是励志,求得是饱暖,吃细粮的时候,人更多想到的是安逸,滋生的是贪欲。不管是否是基于以上的某种原因,造物主把麦子排在第十位,许是出于某种警示。当然营养学家另有一套说辞,什么粗粮里的膳食纤维要多一些,对身体有诸多益处,细粮因为淀粉的含量高热量要多一些,对身体有诸多不益处。不经意间在佐证造物主这种安排的合理性。

在庄户人的心目中,说到收秋一般有两个——一个是麦秋,一个是大秋。麦秋的时间在芒种前后,主要收获的作物就是麦子,而大秋要收获的作物就品类繁多,而且两个收获季节奏上完全不同。麦秋的节奏就是短平快,大秋则完全相反。正因为有这样的特点,所以麦秋就显得十分急促。麦秋最考验人的就是腰板儿,腰板儿硬不硬实,到麦田里来几个回合就见分晓。有这样一个故事,邻村一个孩子割麦子割得累了,就跟他爸说休息一会儿,腰累得受不了了。他爸对他说:“小孩子家哪有腰啊,八十岁才长腰芽呢!赶上这孩子也古灵精怪,随手就把镰刀别在腰带后面,对他爸说镰刀找不着了。他爸指的后腰对他说:“这不在你腰上别着了吗?”孩子就反问他爸:“你不是说我没有腰吗?”虽然只是邻村的一个故事,但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麦秋的那种劳动强度。

有时候为了抓紧时间,午饭就在田间地头上吃。和一直弯着腰割麦子比起来,往田间地头送饭算得上一份美差了。将近晌午的时候,大家还在弯腰劳作,我便放下镰刀回家取饭。奶奶已经在家里把做熟的饭菜打包好,有序地放在篮子里,上面盖上毡布。我于是提上篮子,把饭菜送到地头。除了送饭之外,我还负责给大家送水。所以在麦秋这样的忙碌季节,我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闲人。当时我们家有一块地离家很远,但是离宣惠河很近。大家在挥汗如雨的时候,我便三番五次地往来于麦田和宣惠河之间。大概是因为河堤比较高的缘故,河槽的沙地上很容易就能挖出泉眼。就着泉眼挖一个大坑,泉水很快就会把这个坑填满。泉眼里冒出的泉水经过泥沙的层层过滤,清澈甘甜。在那样骄阳似火的日子里,这清澈甘甜的泉水因为从深层的地下涌出,又是异常的清凉。把泉水舀到水壶里,送到地头上。大家滋滋冒汗的汗毛孔在泉水的刺激下打个激灵,那种舒爽不亲身经历是无法体验的。

许多年之后,当我再次回想起麦秋时节的时候,发现劳累并不是记忆中的主要内容。一家人在劳动的过程中那种分工合作的默契,以及相互间的体谅和呵护每每使人感动。

 

 


果,泛指瓜果。但我从岁月中打捞出来的最沉甸甸的记忆是我们家种果树的经历。

那时候,村子里的土地已经承包到户好几年了。当时,街头巷尾的土墙上最常见到的一条标语是“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国家的、集体的,概括起来有一个名词儿叫三提五统。当然,交完了三提五统,庄户人也剩不下多少东西了。但就是剩下的这点东西,已经能够足以吸引人们的干劲儿了。幸福感和人的欲望好象是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姊妹。在生存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欲望越低幸福感越强。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有一天谁的欲望归零了,那么这个人可能就已经踏破了红尘进入神仙世界了。然而在正常条件下,欲望很少会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自动降格,更多的时候是在人的无意间悄然生长。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人性与生俱来的弱点。那时候,日子稍稍回暖的庄户人冷却了多年的内心世界,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悄悄点燃。

有一年秋天,村子里的大喇叭上突然广播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号召村民种植果树。村子里十字街两旁的墙体上刷了很多新鲜的口号。总体意思是: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村干部联系了一批果树苗,说这些果树苗都是从国外进口来的。还掰着手指头给村民算总账,大谈种果树的好处。

父亲在这种强大的舆论攻势下动了心。贷了200多元的款,买回上百棵树苗,一半是红富士苹果,一半是山楂树苗。200块钱,当时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果树种在地里,父亲在炕头上打着如意算盘。但是第二年,大多数树苗都没有发芽。发了芽的几十棵树苗,坚持到第三年第四年,也是越长越抽,最后全军覆没。按照村里农业技术员的说法,这些树苗被无良商家做过手脚,似乎是树根被白矾水浸泡过。

人在睡梦中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但一旦醒来,眼前花花绿绿的世界便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又一年的秋天,父亲从村子里的果脯厂捡回来一批桃核,再次在地里种下希望。俗话说,桃三杏四。三年以后,父亲还真的收获了一片桃园。像父亲一样,收获大片桃园的不止一家两家,大家都在做着幸福的美梦。

那几年,桃园成了我们的乐园。每年清明前后,粉红的桃花把大片田野渲染成童话世界。麦收时节,硕大的水蜜桃嘟起粉红的小嘴儿。每天放学回家, 我们都会去桃园里呆一会儿。桃园不但满足了我们的口舌之欲,我们也很享受桃园的风景。尤其是傍晚,风吹过桃园,吹来淡淡的清香。硕果累累的枝头,住着我们一家人的梦想。梦想和着晚风从枝头掠过,吹进村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有一段日子,爷爷一位邻村的老友经常到桃园里来玩。赶上爷爷不在桃园的时候就和我说话,讲一些我听不太懂的道理。大概是到了那样的年纪,一般人都读懂了人生,看透了因果。和他们生命境界中的那份释然一样,那位爷爷总是飘然而至又飘然离去。当时我已经上学,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对他谈论的什么因果自然是不屑一顾的。有一次,那位爷爷突然问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和缘木求鱼扳着柳树要枣吃,你更相信哪样?”这句话让我思考了很多年,始终难得正解。因为我们平时看到的规则似乎都是前一种,而在教科书中学到的道理却好像说的是后者。但那位爷爷的光顾毕竟只是一个小插曲,我照旧还是喜欢父亲的桃园。

在某种意义上说,桃园代表着父亲的性格。父亲把桃树的树形整理成自然开心形,这种树形的优势要等桃树长到壮年才能体现出来。这似乎也代表了父亲的那种决心,要好好的大干一场。而那些性子比较急的果农,把树形整理成小冠密植型。也许商机是需要和时间赛跑的,当我们还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别人家的果园已经迎来了收获季。而真正的机会,也就那么短短的几年。当家家户户的果园迎来大面积丰收的之时,大家都没有跑出物以稀为贵的自然规律。

然后,有一句话在村子里开始流行:要想富,刨果树。在这句魔咒的蔓延中,父亲的桃园在记忆里飘然而过。

 

十一


 

我与蔬菜结下的不解之缘,也许源自于爷爷。在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没有实行之前,有好些年,爷爷负责管理生产队的菜园。我对蔬菜的认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过去有一种说法: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也就是说,数九寒天结束之后,再有十来天,大田里就开始忙碌起来。而菜园里的劳作开始时间还要早一些。一亩园,十亩田,说的是一个劳动强度问题。种一亩菜园付出的劳动,比种十亩大田付出的劳动还要多。而这份辛劳,唯菜农方能体会。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爷爷一生珍惜粮食和蔬菜。那些年,我们胡同里有一户人家,经常来我们家索要蔬菜。在他们家的印象里,爷爷管理菜园,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许多年之后,当我们一家走过那样的紧巴日子,爷爷仍改变不了口重的习惯。我终于有些明白,在那样的生活艰难中,爷爷笑对满堂的子孙,却从没有踏破心中的那份坚守。蔬菜在爷爷的心目中不是一种附加的营养,而是像那个专有名词“就吃的”—— 就着它,更容易把饭咽下去而已。

生产队安排爷爷管理菜园,除了看重爷爷的人品,还有一点就是爷爷读过几年书,并且脑子好使,博闻强记。那时候,庄户人的作息时间表是由大自然安排的。因为爷爷管理菜园的缘故,我对自然界的作息时间表也格外关注。菜园里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菠菜就已经迎着寒风悄然生长。但如果说美味,要数第一刀韭菜,时间在清明前后。关于韭菜,有一句话叫“够高不够高,清明割一刀。”在韭菜的整个生长季里,清明时节的第一刀韭菜色香味俱佳,似乎有点儿不像凡品。“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霜降刨葱,不刨就空”,“ 立冬不砍菜,坏了没得赖”…… 诸如此类的农谚,我当时也记住了很多。

在那样的年代,还没有现在的杂交技术。播种、收获、留种、储藏必须严格按照自然规律。不像现在,许多蔬菜不必留种,因为经过杂交,留下的种子第二年也不能种。否则,你就会收获一堆尴尬。就像农村有一种牲畜叫骡子。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后代,公马和草驴的后代是马骡子,叫驴和母马的后代是驴骡子。而骡子尽管也有性别的差异,但再也没有了生育能力。动物和植物是一个理儿,人为的想要改变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必会反作用于人。所以,在那个纯粹的年代,记住每一种蔬菜的生长规律,是一个菜农的必修课。

爷爷曾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菜农亲身做过的一个实验。那时候,过了芒种种香菜。那位菜农就在同一个菜畦里,分别在芒种的前一天和芒种的当天依次撒下香菜种。香菜收获的时候,芒种前一天种下的香菜不但拔莛子而且还有一股骚味,而芒种当天种下的香菜则长势良好且清香四溢。由此可以看出,自然界的作息时间表是何等严格。

许多年之后,我来到沧州这座小城居住。楼房的一侧恰巧有一片空地,后来慢慢被小区的人们开发成一片菜地。这其中就包括我,算是接续上了我这份菜农情结。

情结不过就是情结,造物主把蔬菜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必是有他的考量。在这份出场顺序表上,我们大抵能够看出整体上的一种协调。而不是象现在我们认识的,过分强调蔬菜水果在膳食结构中举足轻重的分量。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认知有点象盲人摸象,但大象却不象我们的认知,象一根柱子,或者一堵墙。

虽然有时候,我可以抛开这一切不用去想。但每年春节前后,伴着那缕淡淡的乡愁,我的心底深处总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和作物对应的这11天日子里充满阳光。

20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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